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

几乎所有的小孩都有一个正式的名字,可是我没有。你可以笑我是个野孩子,我一点都不在乎,只要你能开心,只要你愿意跟我成为朋友。

说到朋友,我真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。在我们这里,除了我、张小梅、田薇薇之外,所有的人都老了。加上张小云和田薇薇长年卧病在床,你可以想象,一个小孩年年都只能跟老人玩,多少是有点孤单的。而且我们这里的老人也越来越少,每年都会减少一到两个。若是所有的老人都不在了,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生活了?因此我急切地渴望能拥有一个朋友,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朋友。你肯定会疑惑,为什么我没有名字?没有名字的我,又怎么称呼?没关系,到时候你来为我取一个名字就好了。因为奶奶说我是村里唯一能走动的小孩,就算没有正式的名字,也不会被叫错,她唤我妹伢。她还说,总有一天,许多孩子都会成为我的朋友,会争着给我取名字。只要他们会唱:

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,石榴树上一饼糖,滴滴答答看月亮,月亮过沟,踩死泥鳅,泥鳅告状,告到和尚,和尚念经,念到观音,观音挑水,碰到海鬼,海鬼划船。碰到观南,观南挖土,一挖挖到扭屁股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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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来,妹伢,穿上它,紫云婆婆死了,今天我们要去她家跳舞。”奶奶说道。我说过,这里的人都老了,奶奶也一样。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满脸皱纹、头发花白,不过牙齿倒是没有老,一颗也没少。

 “这是用今年最新的稻草编织的裙子,喜欢吧。”奶奶问。

“婆婆,这里人人都穿稻草裙,我看不出来这件稻草裙有什么不同。”我说。跟大多数的稻草裙一样,这条裙子刚好盖住了膝盖,裙摆挂着干枯的流苏稻穗。上衣倒是有一点点不同,奶奶用稻草扎了一颗星星别在了衣领上。

“你穿上转个圈看看。”奶奶说道。奶奶的要求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?她是我唯一的亲人,在我5个月时,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就再也没能回来过。我很快穿好了,我把双手伸向天空,轻轻地转着,流苏稻穗也跟着摆动,接着我听到一阵“叮当-叮当”的声音。  

“婆婆,你看,流苏稻穗变成了小铃铛。”我欣喜地说。一个个喇叭一样的铃铛挂在身上,我轻轻走到哪里,哪里便可以发出声音。是啊,我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,我希望能一眼吸引到孩子的目光,我希望全世界的孩子来跟我做朋友。

“婆婆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很简单,每当微风吹过时,用个袋子把它们装起来。然后将微风倾洒在这件衣服上,久而久之,稻穗借助了风的魔力,只要轻轻抖动稻穗就会开心地变成小铃铛。”奶奶回答。

“准备出发吧。”奶奶拉起了我的手。

    在花溪村,无论谁死了都要去他家里跳舞,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悲伤,因为叶子都有飘落的时候,更何况人呢。我记得五年前张阿婆离开的时候,好多人都跑到她家里唱歌跳舞。那时我七岁,村里还有别的小孩子,我们一起蹦蹦跳跳地玩着小鸡捉老鹰的游戏。谁离开了,都不会哭,我们听说死去的人可以变成世间万物。有好几次,我看见张阿婆的坟墓上开出了花朵,我就知道她变成了一朵花。还有一次,一朵云停在我家门口,不肯散开,我就知道她变成了一朵云来陪我的奶奶。所以啊,紫云婆婆死了,我们也不会流泪。她以前那么爱吃土豆,说不定会变成一颗土豆呢。

紫云婆婆离我家只有五分钟的步程,她总是一个人住在吊脚楼里,所谓吊脚楼就是用木头建造的山中住房。几百年前,山里豺狼虎豹随处可见,为了躲避猛兽的袭击,祖先们用现成的大树作架子,捆上木材,再铺上野竹树条,在顶上搭架子盖上顶篷,修起了大大小小的空中住房,尽管没用一颗钉子也十分牢固。花溪村的房子都是吊脚楼,有的是一层楼,有的是两层,还有的是三层楼。我很喜欢住这样的房子,因为奶奶说过吊脚楼里藏着祖先的脚印,运气好的话,还可以与遥远的祖先相遇,与他们说说话。

紫云婆婆没有孩子,或许曾经有过,可是后来都不见了。真的,也许你不会相信,没有一个人为她流泪。并不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她,所以没人哭,而是我们太爱她了。我们都记得她曾经有一双弯弯的眼睛,笑起来特别温柔。她会用叶子包很多好吃的,还会种各种各样的花儿,衣服上永远别着一朵小花。现在她死了,躺在木床上,我们想用动听的歌声和好看的舞蹈送送她,这样的话,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变成土豆也不会觉得孤单。谁不喜欢听见美美的歌声呢?大家都穿着稻草编织的衣服、手拉手围着紫云婆婆转圈唱着歌: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。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...”当我转完第五个圈时,发现紫云婆婆居然不见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忽然消失了,就像一滴水忽然渗进土壤里。可是其他的人没有像我一样感到惊讶,他们不停地拍手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
“婆婆,这是怎么回事呀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这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,凡是真正信任并热爱泥土的人,死后就可以马上与泥土融为一体,可以随自己的喜好,想在地上长出什么就长出什么。”妈妈回答。

“那么紫云婆婆可能真的会变成土豆咯,可是她也爱种花,我想她肯定可以变成一棵美美的土豆花。”我说。

紫云婆婆消失后,我和奶奶打算离开她的木房子。

“请大家等一等。”村里唱歌最好听的爷爷说话了,大家称他为梯玛。

谁也不清楚梯玛爷爷到底有多少岁了,可能是八十岁,也可能是一百岁。他总是穿着一件长长的红袍子遮住全身,衣服外只露出一双苍老的手掌,头上喜欢戴着一顶用棕叶编织的草帽。他不仅会唱那些大家都不会的歌,据说还能用古老的咒语唤醒死在外地的亲人,让他们自己走回家。所以我们都很信任他,他的话最有威严了。

“紫云婆婆走了,这间木房子再也没人住了。我们都知道,没有人住的木房子非常孤单。这样,我们请那些野花野草、无处可居的鸟兽搬进来,陪伴木房子吧。”梯玛爷爷说完朝天空挥了挥手。

“好。”大家异口同声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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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玛爷爷仰起头,开始吹响他的牛角号。牛角发出的声音会是怎样的呢?你能想象得到吗?当号声“嗡”的一响,耳朵差点震聋,我看见房间里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草嫩芽,一朵紫云英开在青草中间,木板壁上也爬满了绿绿的葛藤。喔,还有一条花斑蛇蜷缩在门口探着脑袋,一只蝴蝶飞在牛角上扇动翅膀。现在我什么都明白啦,为何那些永远没人再住的木房子会长出许多植物来,因为木房子也会像人一样害怕孤单,它们需要各类动植物的陪伴。于是我决定从裙摆上拔下一只小铃铛,挂在窗户木框上,等风吹过时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,就像音乐一样,准备住进来的那条花蛇也不会感到孤单了。就在我把铃铛挂好后,其他人突然不见了,像紫云婆婆那样,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奶奶也不见了。我一子感到非常恐慌,赶紧取下我的小铃铛,可房间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跑到门外,村里安静极了,我没有看到任何人。

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呢?难道这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?我决定去田薇薇家看看,她生下来就患有小儿麻痹症走不了多远,她应该没有消失。通往田薇薇的家要穿过一片小竹林,以前孩子多的时候我们经常在竹林里捉蛐蛐儿、玩游戏,或者比赛攀爬竹子。当我走进竹林时,竹枝刮掉了我衣领上用稻草扎的星星,星星滚落到地上发出万丈光芒,我简直惊呆了!我碰到了死去的张阿婆、紫云婆婆、李大爷、二狗叔叔......以及我去年因患病而去世的好朋友陈雨君,他们正一起开心地玩瞎子摸人的游戏,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。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!

“妹伢,你来啦,快跟我们一起玩。”二狗叔叔说完,和活着时一样甩了甩额前的头发。

“二狗叔叔,你,你不是由于找不到工作而喝农药死了吗?”我惊疑地问。

“啊?我没死,我只是玩了隐身术,不让别人再看到我。”二狗叔叔说。

“是妹伢,妹伢你来啦。”陈雨君喊了我。

“雨君,你当时病得很严重,无法说话了,他们说你再也不能陪我玩了。”我难过地说。

“妹伢,他们不知道,现在我可以飞了,瞧我......”雨君说完就在竹林间飞来飞去,她跟我同岁还是那么好看,她常常梳着两条羊角辫。

“妹伢,你婆婆身体可好?今年快八十岁了吧。”张阿婆慈爱地问。

“嗯,婆婆身体很好。张阿婆,我记得你去世时都九十多岁了,你怎么?”我小心地问。

“我啊,我可没死,我只是到了一个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生活。”张阿婆拄着拐杖微笑着说道。

“就是,他们今天以为我也死了。我不过是想来竹林重温下童年的快乐......”紫云婆婆手里拿着一朵紫色喇叭花。

“不过,只有小孩子才能看见我们,拥有继续跟我们玩耍的资格。”张阿婆说道。

张阿婆讲完后,竹林里“死去”的人越来越多了,起初我感到害怕,可见大家都那么温柔快活,我就渐渐安心了。我也准备打算加入瞎子摸人的游戏,一对约摸三十来岁的夫妇朝我走来:     “妹伢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女人抚摸着我的脑袋说道,她真漂亮,一头乌黑长发,眼睛亮亮的,额心间有一颗红痣。

“确实,她才5个月时,我们就遇到了车祸,没能陪伴她长大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。”男人说着皱了皱眉头。

“你们是?”其实我的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,他们紧紧地抱着我,我从女人身上闻到一股茉莉清香,很像妈妈的味道。

“团聚了好,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张阿婆也走了过来。

“阿婆,梯玛爷爷他们全都不见啦。”我又想到了这件事。

“喔,应该是你的眼睛暂时没有看见,你把这个带上。”张阿婆递给了我一片竹叶,“待会儿回到紫云婆婆的家,你用竹叶轻轻拂过眼睛,他们就会出现了。”

“妹伢,我也给你一样礼物。”女人送了我一朵新鲜茉莉花,“你把花让田薇薇和张小梅闻闻,她们的病就会好了,以后有人陪你玩啦。”

“妹伢,我,为你唱首歌吧,祝你快乐长大。”雨君跑来抱了我。

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...”雨君大声地歌唱,接着竹林里所有人合唱这首歌,他们边唱边拍着双手。当歌声结束时,张阿婆、紫云婆婆、李大爷、二狗叔叔、陈雨君......还有那对夫妇竟然全都消失了!竹林里又只剩下下我一人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可我的手里却握着一支茉莉花和一片绿竹叶。我不得不马上跑回紫云婆婆的家,我必须找到奶奶问个究竟。

我按照张阿婆的说法将竹叶轻拂眼睛,果然看见了奶奶他们,梯玛爷爷还在吹着号角,其他人正在跳舞,时间仿佛从未流逝过。我把在竹林里的一切告诉了奶奶,梯玛爷爷放下了牛角。

“只要有山有花有溪水,花溪村的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”梯玛爷爷说:“真幸运,你还是个孩子,能看见我们日日想念的人。”

    后来茉莉花治好了张小梅、田薇薇的病,我们终于又可以一起跑步玩了。15岁时,我们三个也决定离开花溪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,就像之前那些离开花溪村的乡亲们。出发前奶奶对我说道:“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的唱法,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...它将能带你重回花溪村。”

    来到花溪村外,我遇见了好多朋友,他们争着给我取名字,可我已快长大了,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“妹伢”。每当我想回到花溪村时就会默唱那首歌,我回到花溪村喝最甘甜的泉水、嗅最芳香的花朵,听梯玛爷爷吹号角。我把那支茉莉花种在了花溪河边,几年后它开出一大片。

花溪村真的再也没有人会真正死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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